在出租屋的一天
作者:
戴高山 更新:2024-07-14 14:12 字数:4462
1。早晨
早晨,总会有一声又一声沉闷的长咳将我逼醒,我知道,那个开三轮车的大哥,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。紧接着,是隔壁的孩子们和妈妈计较早餐的声音,也会跟着传来。
妈妈说:“你快点,你快点吃啊,上学时间都来不及了,还磨磨蹭蹭的干吗呢?”
孩子说:“妈妈我吃得够快的了,来不及就不吃了好吗!”
“那不行那不行,你会饿的!慢慢吃还来得及啊!”是的,妈妈说话总是前后矛盾,要嘛说上学来不及要快点吃,要么又说上学来得及可以慢慢吃!终于,孩子们在和妈妈的讨价还价之间,吃完了早餐收拾好了书包,坐在妈妈的电动车后面,上学去了。
这是我起床刷牙洗脸时候看见的场景。
我租的房子隔壁有一对刚上小学的儿女,所以早晨的时候,是那位妈妈和这对小祖宗在讨价还价,做着让他们吃饭上学的买卖。爸爸和其它租住在这里的大人们,或者骑摩托车或踩脚踏车,都在我还没起床的时候,就上班去了。
洗刷完毕,我得走过二百米的街道,去对面的工厂上班。在我上班之后,在这一片出租屋里,就只剩下两个更年轻的妈妈和两个更小的孩子了。一个刚刚学会走路,另一个还抱在怀里吃奶哩。
当然,在我们上班的这段时间里,那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会返回来。于是,三个妈妈和两个孩子,在这一段时间里,她们是怎样度过的,我们就不知道了。
我想,那个送孩子上学回来的妈妈,一定会帮老公孩子涮洗衣服吧?并且在近午时分做好午餐,然后又骑上电动车去学校把两个孩子接回来!
那个孩子刚刚学会走路的妈妈,我知道她的孩子睡得很晚,在这一段空闲的时间里,她会从工厂里领来一些拉链条,给这些拉链条上好链头,从而赚点工钱。而那个孩子还在怀里吃奶的妈妈,或许正给孩子喂奶,或许正给孩子换尿布哩。但有一点我相信,只要她们三个人一有时间,就会聚集在一起,说着张家婆婆和李家公公的闲心事儿!
要是三个女人都不说话,除非有着血海深仇,或是三天不吃饭饿得脸色发青。
2。中午
中午,我照例会从食堂里吃饭回来午休。你是知道的,这一小段午休时间,我得好好睡上一会儿,因为午休之后,我还得上班呢。早上出去上班的大人们,多半没有回来,估计是工厂离出租房稍远一点,不方便回来吃午餐吧。
刚刚关上门,就听到有人敲打我的房门,打开一看,原来是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正拼命地敲打着我的房门呢!这小家伙真不识事务,早上睡到日晒屁股,现在吃饱睡足,出来捣蛋呢!无奈之下,只好连哄带骗,给他一点点小小的恩惠,让他到别处去敲门捣蛋去了。
每天中午,这个小家伙总是不吵则闹,不哭则笑。最为可气的是,他总会在你刚要入睡的时候,给你来个大惊喜,让你心跳加快。于是,一个中午就只能躺在床上做翻身运动了。然后,等上班时间一到,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床。
这个小家伙的吵闹声,毕竟还算是常事,有时因为习惯了还能睡上一会儿的。可今天中午,又有一件闹心的事在我们这里上演。原来,那两个正上小学的孩子,其中较小一个男孩子,因为数学作业全部被打叉叉,爸爸正拿出他的杀手锏呢。
爸爸下班回家,看着那一页长长的叉叉大为光火。他从窗台上抽出那支小竹条,边教边骂道:“你怎么就这么笨啊?这么简单的数学题也不懂啊?今天,你这几道题要没做好,就别想吃饭!你看,这15+6等于几呢?这么简单还不懂!你说啊?等于几?”
孩子不答,或者根本就不懂得回答,我从窗户往外一看,他正用手在抹眼泪呢!只见爸爸用那小竹条在他手心上一抽,骂道:“你不回答是吗?你到底说还是不说呢?今天这几道题没做好,你就别想吃饭了!”
小男孩把手缩到背后,大声地哭叫起来,边哭边说:“我饿嘛饿嘛,我不要做作业嘛,我要吃饭嘛!”
爸爸不依不饶,摇晃着手中的小竹条说:“你这几道题要不做好,中午就不给你饭吃!”
孩子也不服气了,大声哭叫着:“我不要嘛,我饿嘛饿嘛;我不要做作业嘛,我要吃饭嘛!”
“不行,不做好作业就不给饭吃!你再哭,再哭老子今天就抽死你!”爸爸的竹条又在孩子的手心上抽了一下!
那孩子又是一波又一波地哭叫起来:“我不要嘛,我饿嘛饿嘛;我要吃饭嘛我要吃饭嘛,我不做作业嘛不做作业嘛!呜呜我饿嘛我饿嘛!”
这时爸爸真来火了,又抽一下,说:“吃吃吃!你就会吃!将来吃出个大饭桶来!”父子俩用方言在为做作业的事讨价还价着呢,暂时的输家当然是儿子。只见强势的父亲手中的那一小竹条,一上一下,咬着牙狠狠地抽下去。真是父声子声母劝声,声声入耳;家事厂事学校事,事事烦心
我摇摇头凄然一笑,随手关上窗户,有感于今天如此惨烈的望子成龙。爸爸生气,是因为既要上班又要匆忙辅导孩子。孩子大哭,是因为不是不做作业而是真的不会做。我倒是不想批评这样的教育方式,只是感觉,如今的生活压力和望子成龙的梦想,已让这个世界的人们接近于疯狂。
算了吧,睡不着就睡不着吧,不妨看几页书,我也要为自己充充电电哩!
当然,后来孩子的哭声没了,爸爸的骂声也没了,最终的输家应该是爸爸吧!我想,此时这一家人正在用午餐呢!趁着这空档儿,让我小睡了一会儿吧!
3。傍晚
傍晚,我下班照例会到食堂里去吃饭。然后,有时我会到公园里去走走,但有时也不会,直接跑到出租房里,打开电灯关上门,然后抱着一本书看起来!
那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捣蛋,还会不时地过来敲打我的房门,不过此时还不是睡觉的时间,我大可不必理会他,把门关得死死的,由他在那拼命地敲打,然后,自讨没趣地走开。他的妈妈还会利用所有能用得上的空闲,装着她的拉链头。而那位带着吃奶孩子的妈妈,则会抱着孩子走过来和她聊天,并且在经过我出租房的路上,唱着她每天最喜爱的歌。
那对有着两个上小学孩子的爸爸妈妈,则会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吃晚饭。有时,我会听到两个孩子开心的吵闹声。然后,如果是星期天晚上,爸爸不用上班了,就会用摩托车,带着妈妈和两个小孩子,到哪个地方去走走亲戚或者逛逛公园。
生活是美好的,有些故事会渐渐走远。于是,抛开中午的不愉快,爸爸会用手摸着孩子的头,孩子会用手抱着爸爸的腰,然后坐在摩托车的后架上,快快乐乐地说:“爸爸带我们去玩啰,爸爸带我们去玩啰,真高兴哦”夜会渐渐地遮住我向外的玻璃窗,只留下出租屋里白色单调的白炽灯。几乎每个夜晚,我总是躺在床上,和书相伴着,除此之外,只有一个浑身沾满黑灰的旧风扇,在天花板上孤独地转着,轻轻地哼着,一直转到天亮我起床来!
有时,女人们聊天的激情会打扰我看书的情绪。她们高兴的时候,说出来的话,有一种驱赶麻雀的激情!当然,有时隔壁电视机的声音会突然开得很响,让你不得不和他们一起参与关心国家大事,了解世界行情!
这时,书是看不下去的,只能退而求其次,把书本搁在一边,好好地把眼睛闭上,听着她们海阔天空的激情;或者关心一下国家大事,了解一下世界行情!这也并非绝对是坏事,或许我还能了解到一些乡间故事和风土民情。知道哪里的矿工被埋了,哪个国家又和哪个国家打架了。不过多半的时候,我会在不知不觉中,悄悄地睡去!
但是,尽管如此。到八九点钟的时候,会突然从天堂里传来一声号角:“祝你平安,祝你平安,让那快乐——”这不是那英唱的,也不是陈琳和孙悦唱的,却是那位三轮车大哥唱的。每当他上工回家把车停下来的时候,在走向他房间经过我窗口的时候,他的第一个声音就是那带着浓浓乡音的“祝你平安”
他的声音奇大奇特又奇怪,让我总想把耳朵揪掉。而此时我会从天堂里走回来,真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。我对他的声音和歌唱艺术之恐怖,确实到了心惊肉跳的程度。并且,自始至终,他永远保持着那三句歌词:“祝你平安,祝你平安,让那快乐——”接着嘎然而止,既无上文,也不会再有下文了。如此,反反复复而已。
的的确确,我为他惊颤的歌喉而深深叫绝!
4。晚上
晚上,这里会涌来一些租房客的老乡。我知道,下班之后,他们都会找一个地方叙叙旧,聊聊天,喝喝酒!
当然,这是他们走亲访友的一种习惯,一个地方出门打工的朋友,就算不是亲戚,也算亲戚。这一期间,要么是主人请客,要么是客人带酒。说句实在话,在外打工的,咱们说老乡老乡——背后一枪的人也常有,可大部分的人却是——老乡见老乡——两眼泪汪汪!喝点小洒,聊聊天,叙叙旧,这是他们最为贴心的生活。
所以,这个时候,我能理解他们的激情。
“五魁手啊”“六六六”“七个巧啊”“八匹马”真要是我啊,碰到家里有个难兄难弟来骚扰的话,也非得把他们灌醉才放他们回家不可。是的,这个世界,应该有这样那样或多或少的激情和温暖,在你闲暇的时候,好好地放放血,松驰松驰你的神经,点缀点缀你的生活!
此时,我会从屋里打开我的耳朵,细心地寻找着这个声音的来源。虽然,我知道我有那么不愿意听到这样的噪音,却本能地往热门的地方搜寻着!
这天,是那个还在吃奶孩子的妈妈的丈夫在招待着客人。对于他,我一般只能在上厕所的时候,在这片出租屋里唯一的一间公共厕所边偶尔碰上他。因为这些年轻人,早上上班比我起得早,晚上下班比我回得晚,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辛苦而又最单纯的一群劳动者。
也正是这一天,我听到他们在吆三喝六地喝着酒。他们喝着酒,把我的尿也给喝急出来,我打开房门,去上厕所。我看见厕所的门是关着的,并且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又一阵强烈的呕吐声。我不知道,到底是主人还是客人的胃撑不下去了。他们此时只觉得神经超爽,却没有感觉胃部已经不能相容了。
无奈之下,我在厕所门外徘徊,我不知道,此刻——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,还是该勇敢地留下来
还好,不多会儿,就看见有人从厕所里踉踉跄跄地串出来。见我在等,他抱歉地说:“不好意思哦,让您久等了!那些狗娘养的,老子今天晚上非得让他们爬着回家不可”
哈哈!我又是凄然一笑,却没有注意到他是不是那一个正在吃奶的孩子的爸爸。我目送着他的背影,感觉有一种轻伤不下火线的壮烈,继续往那硝烟弥漫的阵地上冲去
其实,这些都不关乎我的事,我现在,只急着上厕所
5。午夜
午夜时分,我多半是睡熟了。有些声音对我来说,确实已经习惯了,再可怕的吵闹声,也撼不动我疲惫的神经!
不过,暗夜中有时也会突然传来那还在吃奶孩子的半夜鸡叫声!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具有征服力度的声音,任何伟大坚强的父亲、母亲,都会从睡梦中醒来。因为这个号角,让世界变得苍白而无力,让人类产生爱怜和救助的本能。所以,我们的神经也会在这个号角里,骤然紧张起来。
伴着这一阵一阵的哭叫声,我能听到母亲“喔喔喔”的爱抚声!
于是,我便不能睡去了!更多的声音夹着风声从窗户外不断传来:是火车的轰鸣声,是小虫的吱叫声;是老狗的吠影声,是野猫的叫春声这个安静的夜,让这一波又一波的声音,不管是悦耳的还是刺耳的,不断地骚扰和侵蚀着。
夜,明显是个不安的夜。
而我知道,世界,从来就没有安静的夜。安静,只是因为我们睡熟了!我们让我们的神经欺骗了,我们让我们的疲劳征服了!
可当另外一种可以征服疲劳的声音传来时,我们醒了!并且,再也无法睡着了!
于是,无奈地打开电灯!从床头上抽出一本杂志,随意地翻卷起来